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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2月22日 星期二

啡嚐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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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祥老師:
已忘記上次見面是何年,只記得那是在南華碩士班修完課,回台北寫碩論的時期,我和室友世懷上陽明山尋你,並且親自交付<巨靈錄>,那是你在我的大學時代對我啟蒙的紀錄,而我卻要等到離開文大後才能寫出。嗯,由此可見史學之必要?

在潮濕的陽明山讀大學,去了乾爽的嘉義讀碩士,退伍後又是國樂又是寫作,心中的定向一直都是「做自己」,不過對外的職業並不固定,甚至稱不上職業。勉強欣慰的也只有不違背初衷吧!老師近來好嗎?有時聽培訓小子說起你,想必依然在佛光作育英才,學者的風範,藏著雙魚座的心性。

前年,培訓小子有把我的小說集《求之不得棄之不離》[1]交給你吧?也因為我想把這本限量小說交給我想交的人,前年和我大學同學曉芳[2]重逢,或著說,重識,因為我和她在大學是沒啥交集的(僅管那時我一直意識這個人的存在,被她的書寫感動)。重識後才發現,我們一直在認識相同的事物,也有些類似的處境和感受不過(比起她的內斂和安穩,我還太浮了)。重識之後,我們互補有無,陸續完成了一些合作,一些簡單的詩歌、畫畫、音樂(她當年重修你的課,上台說話都說不出來,現在竟然要上台吟詩唱歌),這兩年來,我很感謝與她重識。而我們在大學的共同記憶之一,是你的中國文化史課程。我們都學到許多,也相當過癮。
目前曉芳居住在花蓮,今年太平洋詩歌節,我和曉芳在花蓮碰面,參觀活動之餘,也到處探訪,找到隱藏巷子內的「柏揚」咖啡館,那是我喜歡的作家劉克襄大力推薦的咖啡店。曉芳一直惦記著要買咖啡豆給你,我們就一人買半磅,待我回台北後,各自從南北夾擊,灑豆成兵,去包圍在宜蘭的你,希望你在咖啡的吶喊下,更有活力。曉芳記得的是咖啡,但我記得的卻是另一件事情:
某次李紀祥老師請幾個學生喝咖啡,提到他曾經和他的老師一起吃路邊攤的牛肉麵。其實是很平常的事,但當時聽在我耳裡,總有一種奇特的迴盪。我希望將來也能偶爾陪陪老師吃牛肉麵,並在學術上能夠不枉他的訓練……我打理著自己累積的一切知見,有直接來自於他的,有間接因他而生的,還有受外力挫傷後長成的。當這一切都打理好了,就是與他相見之日,到時(未來式的口氣),就只剩下一個小問題了:李紀祥喜歡吃哪一家的牛肉麵?[3]
目前還稱不上打理好自己的生命,更遠遠離開了學術,但至少可以向你問聲好,讓你感受到每次教學播下的種子,都可能在未來開花。
祝 咖啡香濃
右京(李嘉華)2009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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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右京《求之不得棄之不離》,嘉義,2007年2月,初版1刷。(當然是1刷,不然還能幾刷?)
[2] 黃曉芳,85年入文大中文系文藝組,88年重修中國文化史課程……這樣的註釋也不足以說明這個人特質。總之,是惦記著你的學生之一。
[3] 右京〈巨靈錄〉上卷,未付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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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
或許您不記得我,我卻一直掛記著要給您寄咖啡,那在大四重修中國文化史,抽完菸跟我說比賽喝咖啡的您那試卷上寫著「從站著到坐著」的您,那眼神透著青春的您,那我從美國回來已在佛光的您,老師,您好!
九二一那年您要我給學弟妹說說話,說我不知何時回來,那年是1999年冬,完成碩士學位是在2004年春,
主修心理輔修哲學,回來後做了諮商三年轉入出版社,做心靈、心理類的外文書編譯一年,因為渴望地平線,來到花蓮做教育部的專案,是現在在壽豐志學,東華所在,寫信給您的我,我是您在文化的學生黃曉芳。
專案趨近結案,即將離開,卻不知該往何處;沒有理由留下,也沒有不得不走的決定的我,在參加完太平洋詩歌節的晚上,來到劉克襄說的在地第一好咖啡伯揚,和大學同學右京商量著於同時間寄上不同產地的豆子,猜測著老師習慣煮咖啡的方式,該是最簡單卻也最真切的沖泡式,有著「藝於右手」多年喝煮咖啡的沈思與步調。
這豆子有著我們的真切,這豆香蘊藏於花蓮,的泥土和在地的人情,那是您在1996年播下的種子,而今微渺地在您面前展現,希望它們能給您可心的時光,承載著學生孺慕。

曉芳98年11/10


2009年9月21日 星期一

蒼茫思遠道 寥廓立多時 --- 吾師身影及其講臺後的道

蒼茫思遠道 寥廓立多時
---吾師身影及其講臺後的道脈
李紀祥





宋晞旭軒教授是我的授業師,他是浙江麗水人氏,就讀於浙江大學,方其時正當抗戰之時,遂西遷至龍泉分校,後又遷至遵義;略與遷至重慶的北方三校合成之西南聯大不同。然其成長於大時代之患難的背景則一也。這個時代所出的人才反倒特別多,先勿論得到諾貝爾獎的楊振寧,便特別強調其根基係在西遷時期因其師吳大猷博士所育植;陳垣先生的《明季滇黔佛教考》、馮友蘭先生的《貞元六書》、錢穆先生的《國史大綱》等,也都是撰於這個時代之中。宋老師後來在其書齋之中,也特別喜愛向我等傳述這一段歷史,可見在其生命中確實佔有著重要的一席位置。我輩之生也晚,未能親眼見到這一時代的艱辛,但在閱讀前輩學者之扛鼎著作時,確能感受到生於憂患中所興起的意志,充沛於其書中的字裏行間。
宋老師自四九年隨其師張曉峰先生來臺之後,因受到張曉峰、梅貽琦先生的賞識,先後經歷了國民黨改造委員會、國立師範大學、教育部等不同單位的職務,一直到張曉峰先生於陽明山上華岡創立中國文化學院,方纔專職於此,未再有職務上的異動,安身於教育與學術,直至其退休為止。因此,我們這些自華岡受業於宋師的後輩,一生也喜以華岡為我等學問所源出的立足所在,對外每每自稱華岡門下士。我本魯鈍,於學問增長的歷程十分緩慢,自初入華岡到隨侍宋師之門,三十多年的歲月,從遠觀、倚門到登堂、入室,眼神中所見的吾師身影,永遠是昂然的英姿挺立,就在這樣的視域中,歲月已流轉。在這段不短的時日中,我常常想起《禮記》的〈文王世子〉篇、韓愈的〈師說〉,以及大學時代所讀陳寅恪先生專門為論韓愈及此文而撰的篇章。
曾幾何時,曾與同學共坐在臺下聆聽先生講授的我,在二十多年後,也立於講臺之上,向著學子們傳我昔所受於吾師之所授者,遂發現也遂感受到歲月的意義,正是在此所受於吾師者中,同於吾所授之學生者;吾期待彼等自吾所授而得其所受,於是,吾師之立於講臺上的風姿與昂立之身形,三十年如一日未嘗間斷的授受,乃於三代間生成了一種傳與承的意義,歲月雖有往有來,流逝的過程卻也正是道脈所寄所寓的存在場域,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從明堂到太學,從古代書院到今日大學,中國文化中實有一非血緣性的傳統,從道的授受處興起,自講臺屹立之方寸處岫出其精神迴向,世界有窮願無盡,凡文化傳統中有意義之人格與生命之生生不息,厥在於有此「師-生」之代代不絕。「世家」之諦義,本來在此!《太史公書》中〈孔子世家〉敘記至孔子之逝時,筆鋒一轉而接以孔門諸弟子如何為其師行喪禮的討論:不論是有服、無服的討論,還是守墓、築廬的行止。太史公以此銜接孔子身後的生命之史,敘事的主調係以「師-生」為主軸而貫穿孔子之生前與死後。由孔子而孔門,由弟子而有師,在非血緣性傳統中,百家不同姓,然皆學於師,於此故曰「人倫教化」。人的生命因為有了「師」之傳道授業,而得以向上提昇。立於講臺曰「師」,座下來學曰「弟子」,餘則曰「授業」、「門人」。歲月曾將坐於臺下身為學生的我推移至立於講臺之上,開始了立姿生命之緣起,我也彷彿吾師的語調模擬,曰:「宋晞旭軒教授是我的老師,所以是諸位同學的太老師。讓我先述一下中國讀書人師生傳統中的一種傳、承,因為這是中國文化中的『非血緣傳統』。中國古來即有『學』之場域、空間、行止之所,是一種『學統』所繫所在,蘊就知識與德性的傳、承,關係匪小,亦是孟軻三樂、韓愈〈師說〉之所為而作處,盍一聽之。」宋老師是浙江大學畢業的,從師於張曉峰先生,又追隨張先生來臺,創辦中國文化大學,三十多歲就擔任中國文化大學學院時代的第四任校長,那時他剛拿到哥倫比亞大學碩士回臺。張先生每回於胡適之先生自美返臺時,都會派宋老師代表張先生去看胡先生。而張曉峰先生是柳詒徵先生的學生,當他任浙江大學的文學院院長之時,校長是竺可禎先生。柳先生的令師是繆荃孫先生,晚號藝風老人;作為一代大典之史的《清史稿》中之〈儒林傳〉稿,便是出自於繆先生的筆下,繆先生又撰有〈文苑傳〉,雖《清史稿》之〈文苑傳〉最後終用了桐城馬其昶的稿本,但是當時人還是對兩份史傳稿本有過馬班甲乙的比較。章學誠寫過一篇「浙東學術」,基本上自陸象山與王陽明之學述下,並以為清學之開山中,黃宗羲可以為浙東學術之宗,下開萬斯同、邵念魯、全祖望,隱隱間還是有其一線相傳的系譜脈絡。黃宗羲自己編纂《明儒學案》,以其師劉宗周〈蕺山學案〉為殿,視其為有明一代學術殿軍。而邵念魯《思復堂文集》中撰有一系列明代浙東諸儒的傳記文,關鍵則在於一篇王陽明的專傳,來為自己的所傳承作定位。
另外,錢穆太老師一生的學術生涯可以分為三個階段:大陸的北大、燕大時期,香港的新亞書院時期,和臺灣的素書樓於中國文化大學時期。當時張曉峰先生的中國文化學院方創辦史學研究所,錢先生遂受聘成為華岡史學創所人。後專門任教講學於中國文化學院史學博士班,錢穆太老師授課皆在週一的下午,地點不在山上而在外雙溪的素書樓中,這是張曉峰先生為了禮賢下士而為錢穆太老師所做過的努力,不禮敬大儒如何傳道、授業!當時宋老師正是博士班的班主任。因此,素書樓對我們這群華岡士子們皆有特別的意義!
身影之後有無道脈,這是詁定一個近代學人是否能為傳統意義上的讀書人之要義所在。宋老師因為自己出身浙大,又是浙東人,來臺後且與寧波陳師母約文女士結褵,是以其許多論著的寫作中隱隱皆有為竺可禎、陳布雷、張曉峰、陳訓正、陳訓慈等諸先生作傳之意,不達者謂宋師偶爾對近代史亦有研究上興趣,此豈其意,亦非能真知吾師撰文微心者,學隱者隱學。陳訓慈先生早年即對浙東史學十分措意,晚年對於鄞縣萬斯同的年譜更是花下不少精神。民國七十年時中央研究院舉辦了第一屆的「國際漢學會議」,宋師也是與會學者之一,其宣讀的論文之題是:論南宋的浙東史學。維中華民國九十六年三月二十二日,我的老師宋晞先生於空軍總醫院急救不治而辭世,當時有師母及先生之嗣、諸生侍側,是以先生易簣之際並不孤單。先生的喪禮係由中國文化大學以學校名義來承任其喪禮之事。師母陳約文女士,是寧波陳氏之女裔,其伯陳訓正、陳布雷、其父陳訓慈,皆是浙東名士,杭州西湖孤山的文瀾閣藏書以及《學衡》雜誌中都有陳訓慈先生的學術身影。我曾於民國七十八年時奉老師、師母之命,前往杭州時專門謁見時在西湖醫院中養病之訓慈先生。宋老師一生奉獻,皆在學術、文化與教育事業,除了專業上的宋史著述,主持國際性的「宋史座談會」長達數十年,提升了台灣的宋史研究,一直到他退休為止。宋老師在宋史專業上的根砥自陳樂素先生而來,他是陳垣先生的哲嗣,陳垣先生曾任校長的輔仁大學,後來改制為北京師範大學,因此現在的北師大在兩岸聯繫上還是與臺灣師範大學與輔仁大學為主。宋老師係在浙大遵義時期授業於陳樂素先生,因此樂素先生的弟子多在浙大與臺灣文大。
從一件事情上便可看出宋老師為何能受到學生的敬重。宋老師受痛風影響,時常發作,一次在博士班的課上,宋老師痛風正慟,但他忍著步上課堂,仍然站立兩個小時,授課與書寫板書未歇;其實我們也都知道老師正忍痛風之苦,但就是無人敢,不會也不能,勸老師休息,因為老師的人生與學問態度是我們這批老學生都熟悉的,能做的就是端坐聽課。
宋老師退休之後,由於其府邸離敝舍甚近,所以便常步行去看老師,有時也攜拙荊及兩小犬一同前往,師母通常會拿糖果及童書給小孩,與母子三人圍坐在一起聊天,我則專門肅坐在老師位前,這一段日子也不算短,於是乎漸漸看到老師的心胸之另一面,與嚴格律己有關的心寬與能容及其何以為華岡大家長的另一面!
二零零四年,同門姜吉仲博士在韓國慶尚大學校掌史學科,傳海東學脈,成立了「國際宋史專家座談會」,邀請宋老師開講,我因奉命同行照顧,故也在受邀之列。當時約文師母因有我隨行,故略表放心,但因知我是晚起之人,與宋師生活作息不同,因此行前再三囑咐老師,不可一早便要紀祥早起,至少要讓他睡到七點,只見老師頷首,表示應允。這是第一次只有我和宋老師兩人的國際性同行,至韓國首爾的機場時,慶熙大學校的卓用國教授已在機場恭候,特來接老師一同轉機釜山至晉州。卓教授是宋師韓國的門人中最早來華岡受業而拿到博士的,在韓國的東洋史學界頗稱前輩與資深。我們一行至慶尚南道後,先是住在學校的國際學人招待所中,座談會的地點設在南溟學研究所中的國際會議廳,此一南溟紀念館是由民間所捐贈,緣於南溟曹植乃是與海東朱子李退溪並稱的南方大儒,其學在當時與退溪分庭嶺南,其弟子與後人多尚在,故同資捐建此一研究所與紀念館大樓。座談會結束後,姜教授特別將宋師安排在臨於南江畔的飯店下褟。宋師每日清晨即起,至南江公園環堤散步一圈後回到飯店,此時也不過是六點半多而已。宋師只好在走道上來回踱步,直至七點零一分,便來敲我和卓教授的房門!後來宋師當著師母和我前說起此事時,神情間還頗為得意,意謂他答應師母的事都做到了。嗚乎,真不知當時此行竟是師母託我照顧老師耶,還是老師照顧我耶!嗚乎!喪師之慟突來,所不能堪者,為尚有諸多約期與師未定也。惟先生既往,享年八十有八,誠是壽者矣。為門人者豈能以己情而不約心以正視師之生前與後世哉!於是遂以筆書感書誼述師,暫以為事略,以向凡有志於「學」者道,亦略明人生此世,若言文化命意所在,則必有所授受,方能有所自得祇于成德立業,則吾等傳承何所授受哉!哀哉,尚饗!迴向於吾師永在之靈與憶中之身影,其影為永立之姿,其姿為偉岸之師!

2009年9月16日 星期三

儒林與道學自序

一縷儒學


《道學與儒林》自序

海浪奏著潮音,波波相繼,聞之令人坐久,此間朋友稱之為 “檳城的淡水”者,正呼喚著眼神與遠望的山巒兜起對往日的遐想。這本書的書名有些身世,存在我的憶中,藉寫此序而將腦海中的時光倒帶,返回昔日,看看今日如何對昔日致敬!
作者將書自名為《道學與儒林》,不僅是九篇論文皆涉道學、儒林,更重要的,在世人皆不以素書樓與華岡有何深緣之際,我忽覺有些往事喚起的滋味大不相同,也遙想起,當年錢穆先生以「儒林與道學」為題卷試的風姿,今日以倒轉的文字鈐印在書的封面之上, 成了書中扉頁的迴向。
錢穆先生自香港來臺後,居於雙溪素書樓,並接受中國文化學院張曉峰先生之禮聘,成為華岡的正式教師,也是先生晚年最後一所任教的大學,教授史學研究所博士班的課程。我的老師馬先醒先生當年就修過他的中國史學名著與秦漢史專題的課。到了我们這一代,先生的學思趨向已全幅放在儒學與傳統文化上,我進入博士班時,是在民國七十一年,連續兩年的禮拜一下午,修習了先生所開設的中國思想史專題與宋明理學專題的課程。每週一下午,來聽課的當然不只是華岡的學生,多的是其他大學的師生,更多的是十年不輟的慕賢與嚮道者;但畢竟只有華岡的學生是「正式的」,不僅是在華岡通過正式的選修程序,而且還有作業與考試。我選修的第二年,也就錢先生正式宣布退出杏壇的那一年,我選擇了錢先生的課作為我博士資格考試的專業科目,那一年只有我選擇宋明理學專題來應考,我這張卷子,遂成了錢先生晚年最後的一張親自改卷與給分的卷子,我記得分數是八十九分。
我還記得先生的考題第一題出的就是:儒林與道學。
我當然也還記得錢先生最後一堂課那天的講題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最後一堂課」先生立姿之所在,正好與大廳懸著的一幅「一代儒宗」壽先生九十之橫裱遙相對面。述說了先生寧為「老師」而不為「院士」的小插曲。
我當然不清楚為何錢先生只接受了華岡史學所博士班的聘書,也許有些世事,成此人間因緣。但這一張89分飄在我記憶深中的先生出題之卷,總也有些甚麼身世可說且大於與我的關係與意義罷!畢竟素書樓早在我尚未進史學系之前便有許多故事流傳了,那是這張卷子的前世史。
那一年華岡興中堂的士子人人都汗流浹背的寫了一個下午的專題試卷。錢先生的「儒林與道學」很明顯的是在論兩漢以經學為主的儒林之學,與宋代以理學為主的道學。前者傳經,有家法,有師法,其用在治平與士人政府之教化;後者修身傳道,內而性之聖之,以師弟相期志於學而為文化擔綱。至於清儒之學,那時我尚不能閱讀《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先生課堂中也少言。只記得唐宋八大家中,先生特舉王安石,以為論道之文,亦是先生由文入道之轉關。
了解我的師友與學生都知道,我讀儒學是從東海的歲月開始啟程的,這也正是碩士論文會去求謁哲學系蔡仁厚老師指導的原因。東海古籍室中的《二程全書》尤其是楊龜山編的《二程粹言》,正是引我入古昔長河聆聽先人的一本常在手中之卷葉,記得東海典藏的是正誼堂本的線裝書。從此,我任家教所得,買得皆是熊、唐、牟、徐、錢、方等今儒之書,尤其是唐先生的書,讀來特別有感,雖然同寢室的室友說唐先生的書有如字海,不如牟先生清晰,但我自二程而所聽於內者,竟每每再聆於唐先生的字海之內。特別是夜半的東海,風搖搖影姿娑的黑,月,總是照在路思易教堂的飛鳥棲林。我讀研究所的目的在於對於自我未來的追求,冀能由無知而知無知從何而來,而東海的歲月正是一個轉點,緣於二程粹言的古式,令我相接於唐君毅先生的今書。
我们這一代,無緣生在當年的北大,雖然常有機會到昔日的「燕大」去開今日北大的學術會議。也無緣親與哲學與思想史傳入並且交鋒的往日學界;但是,無論是「道學」還是「儒林」,在長達十年的台北建國南路「淨法界」葉阿月老師提供的一個好房間中,人文書會從《原儒》開始,已經逐漸在孔夫子的《春秋》逐條中,忘卻了這樣的名詞與問題:中國有沒有哲學?或是:中國有沒有宗教?哲學與歷史的分合聚散?以是我很開心地既能親炙過錢先生,又能隨著蔡老師而去謁見牟先生,且自願成為唐先生的私淑;並且向書會的同學们介紹余英時先生的《猶記風吹水上鱗》。這些在我们治經學與理學時,並無近代的妨礙與衝突。本書中實無一篇關於漢代儒林之學,蓋於章句之學既無根砥,於劉向、歆父子之經學與王莽時代之經學皆不甚了,故此書所謂「儒林」,實指「清學」而言。然修《清史儒林傳》固不當只止於「經」也,大陸的「國家清史纂修委員會」所擬之「學術志」,其範疇就我所知,亦不只此。作者於「儒林」之學所涉本來膚淺,只以書中收入兩篇相關文字,故假以為號而已!儒學之於文化傳統,如長江大河之為主脈,廟堂肅穆雍容,非僻壤之士徒近思能窺!
我這本論文集名為《道學與儒林》,正是想起了東海的圖書館前兩排路燈之歲月,與埋頭俯案於錢先生出的卷子前,下筆娑娑,彷彿就在心中向前人與先生訴說,這樣的時光倒流時,兩先生已歸去儒林傳中,我則在此以筆來作逝水青山,追昔懷往,先生之容顏與書顏顧在也。往事,有卷有葉,有夜有燈,這一縷儒學之路,對我而言,真是環顧不能成眠,何況還加 上了多少白衣少年心事,才使當年扛起了尾隨與私淑的在山之志方纔能進入了現下的心靈,在筆與墨與紙觸動的剎那,青史已留痕。檳城眼前之浪雖不留痕沙灘,然浪聲襲襲,正是心頭駐停在此的節奏。正如朱門高弟黃勉齋所言,絲桐之音,南風之奏,在昔耶,在今耶!
本書共九篇文字,略分為兩部分,大都已在研討會上宣讀過,會後修訂收入會議論文集或在期刊發表。
其中,〈《近思》之「錄」與《傳習》之「錄」〉與〈《大學》之圖解〉兩文,皆不從內容入,而從形式分析入。前文論朱學與王學之本質,主論者在「言與文」的「錄」自以為書名之析義,指出「文本」與「語境」、「著述」與「講學」的兩種理學存在的基本形態;後文中的兩個術語:「圖解」與「解圖」,則以東亞儒學為文化論述之場域,比較出了「圖」與「文」的「解經」形態在中韓儒學傳統上「圖」的位階之異同。
「《學記類編》與師門傳述」一文,作者亦有深義意欲抉微,此即宋代書院興起,主旨實在「道統」, 「統」在不具「血緣」之師弟相傳承,故曰以「道」為「統」,主在文化與人極,不在「血緣」之「君統」。特藉東土南溟學研討會上,以南溟與弟子所編之《學記類編》研究發言抉義。
〈理學世界中的「歷史」與「存在」—「朱子晚年」與《朱子晚年定論》〉一文,初發表時引起爭議較多,作者認為係因行文風格企圖融攝「思想史」與「哲學」之故,理學文獻所以必須在「形式」遭遇時便有難關,便因過早代入了「內容」,以古人所言作字面閱讀,而忽略了文獻流傳的歷史性。自我作為一名「閱讀者」,如何能在不同的情境與時空下進入古人的書寫世界,首先便須有「形式」的靈敏度,否則便會墮入徒以古人字面所言—也即表面文字—為「內容」之因襲,此則與「抄書」何異!牟先生《心體與性體》所以須費八年光陰,所以可貴,正在於牟先生向自己發問,以自己的「形式」,重新作為一個起點,再度面對程朱陸王的文獻,方纔觸及了古人的「內容」,以提煉的方式寫作,作為自己「書寫」的「形式」,成為其書中自我與古人會通遭遇的一段生涯寓存之所。首先是將古人書寫並流傳至我人手中的「內容」,找出歲月與歷史情境移轉的「形式」,這形式對自我及所面對的古人與其古書,成為一個可以慧通的橋,或是對談的場域,此時方才能宣稱在我之此時此刻此處,開始了「閱讀」程朱陸王的「文本」,這一個開始與啟程,所湧出的心得、感受、思惟,才是古人所謂的「自得」。若欲書寫成書或是篇章論文,也是以此書寫之心去用心於古人書寫之心,方有得其「意」之可能。儒學與先儒之書,寧有是易哉!非其易不易,而係其「學」不誠也!此所以牟先生要先寫《生命的學問》之小書,其書之所以「小」,正在於其言諄諄,不以其為小而不為,小書亦所以為「小學」而為「大學」之根基也。
近人治理學,多忽略王陽明《朱子晚年定論》一書前敘中所言之元代諸儒文字,以是所謂「宋明理學」者,必須思考「元儒之學」存在的問題,更進而為何種「元儒之學」在閱讀與書寫中出現了,以是王陽明早期的著作《朱子晚年定論》就成為研治王學與朱學必須注意的文獻。尚不僅止於中土自身的「宋明理學」而已,東土的理學,在李退溪的視野之下,實有不同於王陽明所觀看與體會的「朱子之學」者,以是又成為我人在今日可以以「比較儒學」的視野,再度重看與重研「東亞儒學」!〈入道之序—從「陳、黃之歧」到李滉《聖學十圖》〉一文,亦是在此視野下所重新思考與面對先儒所言的一篇中韓古代儒學之比較觀點的呈現。尤其是作為 一個中土所出被收編在《明史》〈文苑傳〉中的人物—程敏政,在東土韓國儒者李退溪的眼中,卻有著完全不同的評價與儒學定位,這種在歷史流傳中所形成的歷史分流與「程敏政」的不同版本,正是「比較儒學」的有趣與有意義之所在。
人生常是一個圓,多年前在東海與華岡夜闌憑眺的記憶至今猶存,而歲月已成韓愈所謂的「髮蒼蒼而視茫茫」。對作者而言,能夠在此刻帶著回憶在「宋明理學專題」與「中國近三百年史專題」課中與學生分享昔日,正是一份愉快難得的緣份,尤其寫此序時,浪與海的南風襲襲,更是令人舒坦開朗。


李紀祥 序於檳城旅次
2004年6月12日

2009年9月11日 星期五

讓春秋學置於世界漢學中

《世界漢學中的春秋學》代序

一個世紀以來,中國人對經書的興趣顯然仍在五四時代的影響中,置身於近代場域的學人,其前瞻與回顧的格局,便是將此局中的歷史上下邊緣壓縮於近代中。因之,在此模式中的書房擺設,亦是經書與古典只能在案上與今人的目光遙遙相對,而不是親切的當下耳語。
當時光又已歷歷成史,我們在今日再一次回返目光重新凝視之際,那些曾經將前近代視為傳統的近代,在視域中竟也與古代一齊成了我們的傳統而併列成書架上的文本,當書架上的文本現身為一冊冊的書本樣式時,是可以被選擇的。選擇前近代的線裝書與選擇章節體的近代書,並沒有誰必具先天之優先性。文本的召喚依然來自架上的心靈深度與歷史厚度,孰能經得起自以為是的考驗,而依然安靜的座落於時間之流中,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孰是最為靜穆以致遠的容顏?年代最為久遠也最安靜的古書,是否在我們今日自架上與其相接相觸之一剎那,其與我們之間的距離也就必定久遠呢?也許未來正在於今日與過去相接,也許線裝書在此刻的意義顯得更為光輝抑且更為現代。走進任何一個圖書館中的古籍室是需要一種勇氣與承擔的行動,無論是台北的善本書室、北京與上海的善本古籍室、中國社科院的顧頡剛書室、還是海外的燕京圖書館。這就是我們籌備此次會議的思惟與體會。
我們此次願來籌辦一次將經學中的《春秋》經傳之學放在國際漢學的場域中來規畫,實有著一個雙重的興趣與旨的。其中之一,便是緣於上述,在世紀之交初入之際,從中國人對經書的喪失興趣,以迄於有些學人願以任重而擔此學;到今天的新的文化態勢與新的文化內裏之動向已然萌發,似乎一個略為不同於以往的心情已然運生,最古老的不一定陳舊,最新的不一定久常。線裝書,也可以自架上取下而填入借書證號了,不妨試試。因此,我們籌辦了一次以《春秋》學為主的研討與切磋的會議。
其次,中國典籍不只是中國典籍,它同時還是世界漢學中的一環。我們雖不能全然知曉在世界各地有多少人閱讀與研究著《春秋》經傳及其相關文本,並且以各自的文化傳統所形成的各自的特有模式,展現著各自的研究風貌。但我們卻確實知曉,英國的理雅各、德國的衛禮賢、瑞典的高本漢,他們都是世界漢學界中的前輩與先驅,也在其各自的漢學國度中形成了自家傳統。如果漢學不僅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不僅是歷史的,也同時是當代的;那麼,「《春秋》學」就不止是中國的經學歷史而已,它同時還有年代學、曆法學、古史學等等,一起環繞《春秋》研究而相映相繫而可成學。
經典自架上抽下,並且有人願意如此時,文本與閱讀便一齊存在世間,且已是世界的了。我們願將這些將經典自架上抽下置於書案之前的人邀聚一堂,相互共聆彼此的心得體悟、思考觀察,那怕是相隔千里的彼此、懸隔古今的彼此!
這本論文集在會議之後蒙唐山出版社陳隆昊先生慨諾出版,收入「人文書會叢書系列」中。集中所收,除了此次參與會議的學者論文(參見會議議程)之外,尚有來自大陸的中國科學院紫金山天文臺張培瑜教授關於《春秋》經傳與曆法的專門論文,以及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趙生群教授、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所的吳銳教授有關《左傳》與古史關係的論文;此外,尚有韓國慶尚大學歷史系姜吉仲教授、成均館大學哲學系 教授、美國耶魯大學比較文學系蘇源熙教授(Prof. Haun Saussy)、西雅圖華盛頓大學東亞系方妮安女士(Ms. Newell Ann Von Auken),他們雖未能親自與會,卻為此次會議提供了論文,增收在這本論文集中。方女士的論文因頗能反映美國漢學界研究《春秋》的現況與特色。黃彰健院士的會議主題演講也經由主辦單位指定黃聖修同學錄音整理後面呈黃院士親自修訂而成為正式的書面行文。
由會議籌辦到論文集出版,總有數不清的幕後辛勞,總是紅幔前臺的支柱,讓學者用心思考與寫作的文章,能有一個適合的場所來發表、論學及交流。我們知道的有限,所以不能盡邀各地研究《春秋》學的學人;當然目前研究此一領域的學人確實不多。同時我們的經費人力也有限,雖然學術文化不必然與經濟共起落,然而特別要感謝教育部與國科會的經費補助。籌備過程中的不能盡善與不完美處,我們籌辦的所有成員願用努力的心意來補足。
希望這次的會議與論文集的正式出版是一個開始,企盼一個具有世界漢學氛圍的明天。

李紀祥 於佛光林美山
2005年2月1日

2009年9月2日 星期三

歷史的旅人之詩


歷史的旅人之詩 




 




孔子的《春秋》——無論是《公羊》還是《穀梁》

可不可以 

旅人攜至巴黎

置於雙叟或花神咖啡廳之桌案,咖啡在一傍靜靜相陪

或是

當旅人已浪遊瑞士阿爾卑斯山麓、維也納多瑙河畔

始返歸,溯長江,遊三峽

敍事學令旅人有所領悟

領悟生命的序列化

多瑙河歸歸來、萊茵河歸來

千年回眸依舊,旅人倚舟憑欄

長江之水何曾不悠悠了

當多了一分哥德詠山歎水詩韻時,王逸《楚辭章句》之片葉

何嘗不飄蕩了

周雖舊邦,其命維新

此之謂敍事,故事依然“既新又舊”地繼續發展其情節

在天之下,大地之上。







































2009年8月28日 星期五

五四_九十週年題辭

「五四」九十週年題辭

「五四」在近現代史上,是一個特殊的符號。作為一個新興的「節日」,「五四」在此稱之為「文藝節」,在彼則曰「青年節」,這一個不同,正好投射出「五四」自身所經歷了的九十年的歷史。「五四」不僅是自身經歷之闡述,同時,也曾是大多數人的記憶之一,無論是親身參與過那一個年代者,或是因著所聞、所傳聞而接觸到「五四」的歷史者。那樣的一個年代,是充滿了激情、理想的,彷彿要將今生的生命全都奉獻出來般,投入到自己所設定的未來之中。於是,政治上有反北洋政府、民族情緒上有東交民巷的吶喊、學術上有反封建與西化的路線、語言上有白話文的提倡、藝術與文學上有新文學、新音樂、新戲劇、新美術,幾乎一切能夠碰觸到的反省與改革之動能,都在上一世紀積累一甲子之後全都沸騰起來。這一沸騰,便造就了一個時代,其照亮的程度足以傲視後來,令人緬懷,也令人不安。
從當年的北方「新青年」、「新潮」到南方的「學衡」,從事件伊始,看待「五四」的角度便不止一端;自此以降,心懷五四而研究五四的人,所在多有:批判、反省、超越、客觀呈現、歷史研究,都是面對「五四」的態度。這也說明了,為何僅僅是兩個數目字並置在一起---民國八年或1919年的五月四日,「五四」便形成了一個特殊的視象關懷---「五四」被聚焦了,它是中國近代一個令人揮抹不去的記憶事件、文化運動,它是「歷史」!一直到今天,「五四」已超過了一甲子,它九十週年了!
從周策縱的成名之作《五四運動史》,到晚近張灝等提出的反思五四,抑或是余英時對於胡適的不能忘情,一探再探;都反射出許多前輩們的學思成長經歷,是伴隨著「五四」相偕與共的。儘管紀念的角度與說法不同,卻各自迂迴逆返而匯於「五四」。早年來臺的殷海光先生,曾經致慨:作為五四中長成的一代,五四的光環與他無關,但五四的惆悵卻盡在他心頭繚繞!
佛光大學文學系是國內第一所以「文學」名「系」的學群,系中同仁向來對於文學與文學史的研究,極為關心。時值「新文學」崁入「五四」的九十週年,不僅以「文學史」的角度來籌辦此一紀念五四的研討會,同時也未忘那樣的一個年代何以動人心魄,而欲再探究竟,同時也將再探者自身的現在召喚出場,將同道者聚於一堂,以文交流,以學相映,在一個半甲子之後的孟夏之月,紀念五四、迴向五四,也紀念倡導文學的前輩、迴向他們的風範背影!

李紀祥
二零零九年五月一日於林美山佛光大學人文學院

2008年6月30日 星期一

這山上,有歷史---想我林美的兄弟們

這山上,有歷史

---想我林美的兄弟們

1901年梁啟超發表〈新史學〉一文以來,迄今剛好過完一個世紀年。一個世紀年,已足供史學家作出百年回眸了。但這是大時代大歷史的登場,若照司馬遷的筆法,大時代中,更多的是無盡個角落的小歷史----一個個各體生命成就自我、浮沉紅塵的生命悲喜的故事,即便無人書寫、無人報導,生命的機制也總是已然令人生憶生感。記憶、回憶便是每一個人腦海中日日伴隨自我如何彩繪生命別調之一部分。於是,儘管這座山上從黌宮初起亦不過幾年,小歷史已可以在人的一段小歲月中作出想念,生出回憶。

當梁啟超詢問傳統給了今天甚麼時,以橫向斷代史、縱向專門史為大宗的新史學、新視野、新歷史便縱橫了一個世代成為敘事主軸。但我們也可以試著輕輕一問,梁啟超的一問,一問之下的「新史學」,有無製作出一個時代向下一個世代傳遞祖先過往文化、生活、記憶以及國族、政體所須的共同及繽紛多元多姿的歷史記憶與知識呢?這個提問本身就是一個有待反省的課題。

值是,在百年後的今天,在京師大學堂與北京大學史學()系初設以來的廿一世紀的今天,在台灣的東北一角的山上,多設立一間歷史學所的碩士班,以及晚兩年成立的歷史系,甚至是將來的博士班,有無必要?這便形成為佛光大學歷史學所自2002年八月創所招收第一屆研究生以來,必須要提供的一段身世「緣起」,以供與當初參與其創、經歷其間、乃至畢業的幾位要角們在此座標上匯聚著壹萬共享或分享的過去。那是我與我林美兄弟們的曾與共在,在這山上,有些歷史。

「第一屆」、「第一代」總是令人豪情罷!古人總說,男兒當有清白之心、青雲之志,走在長安的路上也當如賈誼般有著少年風範;即便是看來柔若塵拂在此山此望中長成的女子,想必當初來此而如今憶此時也當不禁其勢而生巾幗之慨罷!於是,當初的自我期許,便是「讀書」,要做一名此山上的歷史所研究生,惟一要務便是「讀書」。因「讀書」而「選書讀」,因「讀書」而尊師道,因「讀書」才能做到是一個「讀書人」。

於是,懷抱此志、依仗此情,第一代的生活便是可供解析的生命文本,因為在他們的揮舞之下,揚出的是如風、如星、如月照夜海明的風帆出道,他╱她們現在已經是續來者心中的古昔顏色:要學習學長姊、要如學長姊般劃下研究所的讀書歲月與亮彩生命!

那些歲月,有人為了每週至台北圖書館查印資料,往返於礁溪與台北的鐵道山線,以普通車為家,省下車資也省下旅程的宿費,晚上可以睡臥在車站,然後搭上清晨的第一班普通車。搭上普通車又豈僅是貪戀牡丹、雙溪的山景以及最近海的大里、石城站之海景呢,普通車的車資乃是自強號的半價呢!可以買到一本書了罷!那是個普通車的年代,而今已被電聯車所取代,即便想要再尋那車上的處處手工也已成往事而不可得。大伙兒都喜歡那開窗的尋常動作姿勢吧,貪心地迷上以雙手將窗子向上掀起、打開的動作,火車行駛所帶起的風於是剎那間吹入拂面;若是那窗因日久疏忽而導致不小心生了鏽,你╱妳還得使勁地用力,否則你╱妳便得換個座位或換個車箱!這些都是共有的記憶,各別的已各自疊在心底帶去天南地北的各據一方典藏!

有甚麼是記憶文本中的史學守則呢?我們根據當事人現在在各大學博士班就讀繼續追求自己的生命之夢與生命情懷者的敘述,發現守則便是:梁啟超過不過時並不是課題,重點在他之前還有更多的古人值得追尋,古人留下的古言文字都在今天、明代、宋代、漢唐以及三代往古的各種文本之中,特別是那些已經是歷經「千錘百鍊」的經典!

於是,最新的行當如果是像清末民初中外學人們如伯希和、白鳥庫吉、羅雪堂、王觀堂、李濟、董作賓、胡適、顧頡剛、傅斯年們所看重的上古史,上古史中最新的如果是地下史:地下出土的夏商之遺址、遺跡,乃至於後來漢馬王堆出土的簡帛與地圖,那麼,《史記》、《漢書》這些最舊的經典仍然是「新之能維新」的對手戲的對手!

所以,從2002年以來,山上的點燈目的從來便是為了閱讀經典。我們幾個在山中的風簷之下批卷展書的,便是為了手持這些古人寫下的卷葉以便體會古人之心,古人留給我們的,也應當從閱讀開始!我們自始即住在山上而不是向於地下去挖掘黃土中的泥痕古物,我們希望後來者的學弟妹喜愛與記得的,也是那寧靜的夜空中偶爾灑下的銀練!

如是,我們有所悟:在學校的山上,明月夜夜昇起,亙古未間,這便是最舊的經典,也是我們生命賴以充實的山河大地;但是,第一屆來了、第一屆去了,燕子北向了、燕子又南歸了,總是有新的生命不斷以獨特之姿崛起,我們怎能不信他們的才氣獨特!一代有一代不同之氣運,又怎能不信他們必能獨領一代詩、騷之吟誦?如果沒有「師」、「典」之「道」的引領,一如照今人於山上伴君╱卿望山望海者,畢竟是那古月,亦曾照古人的古月今在!

於是,最新的與最舊的,便是我等所當銘記:讀書人讀何書?讀古書,在自得!是為想我林美山上的兄弟們之共與的曾在於此際!亦為向於過去、向於未來的今昔交會!

鹽城李氏宗譜序

鹽城李氏宗譜序

譜系與姓氏之名與義,由來已久,今本《大戴禮記》中收有五帝德、帝繫之篇,內載孔子與弟子討論上世五帝與代代相傳之原;司馬遷《太史公書》中所云春秋歷譜牒者,蓋指世系而言,後又以為表,所謂三代世表者,旁行斜上,上下源流。馬遷又以五帝本紀繫之卷首,自黃帝始,以次帝嚳、顓頊與堯、舜,聖王之後,遂滋多矣。隴西李氏,自唐後多祖述顓頊與老子李耳,其雖長期魏晉、胡漢相融後欲覓新源而祖所出,毋寧正以見證祖先意識之深植此土此史之中,譜牒之學遂於唐後盛起,其名義已與上世不同矣。宋代以來,族譜之修已深入人心,是故一種與歷史文化起相息相濡之深意,即常在此譜中。蓋我華夏之人,莫不崇先王:堯舜所傳,即是以民為本治國治天下之制;莫不敬先聖:周孔孟所教,復是敬宗法祖人人可成孝悌為仁之道;於是百世農耕之家,莫不純樸,教養讀書當知所學何事;莫令後來有不肖而忘我先人之教忠教孝、飲水思源;莫不知不慙天外更有不可負於堂上者;是故祖先雖往而猶在,祠堂之主雖舊木而香火豈可滅;紙筆之書姓譜名,更令子孫皆知從何而來,從此而生。文化之根在血緣,血緣以成人倫教化,大亂之後,盛世必來,皆以耕讀之家於中國華夏世世未嘗能斷也。

我李氏自初祖世杰公於明時因衛所制而遷於鹽城,世代醇厚以教養子孫,遂因祖先之蔭而得福胤,六百年之中,聚者多而離散少。邇來因族中長者倡議,用心協力,成今本李氏宗譜一書,譜成於世紀之交,既繼其前世紀末之有晦,亦啟本世紀之初露曙,是故創例為艱,茲譜多以表大小宗繫昭穆為主;首以譜前以序其源,本譜則自初祖世杰公為一世而展其流,源源本本,迄於今而昔俱在,數百年而猶相繫。

昔也,遺民海外猶曰龍興,命子孫銘紀年號所歸之意,斯土斯人斯念;今也,此譜與時代相運會,如日月交食,海外遊子返鄉兮,雞鳴猶是家園景,李氏宗族衍不息。祥也不敏,既隨侍家嚴 書芝公返童年庭訓遙指之所,宛然歷歷,先拜祠堂列祖,繼祭野陌而修墳;而後乘舟淌小河,兩傍桃華夾岸,真我家園;又一一登階而往見諸宗親長老與稚齒幼童。遂知李氏有宗,而諸宗有後矣。范仲淹謂一家之譜若一國之史,豈其紀興亡耶!

鹽城第十七世 李書芝季子李紀祥肅手拜撰於先母許氏靈前

2008年1月10日 星期四

容顏所示與容顏敘事

容顏所示與容顏敘事
李 紀 祥

寒假二月間至上海,閒來無事,至常德路尋訪張愛玲故處,然人世變遷,已不復能游,容顏無處可想,意甚不樂,以文抒懷。

一、觀照---向巴特(Roland Barthes)致敬

1.1 巴特,頁1211

「我看到的這個東西曾經在那裡,在無限與那個人(攝影師或看照相的人)之間的地方存在過,它曾經在那裡存在過,但很快就被隔開了。」(引文中點號為筆者所加)


巴特說的是「面對面/遭遇」與「轉向/不在」。因為,「容顏」的出現,正是「現」於我與之面對面之時,可以將「面對面」比擬為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的「遭遇」,或是一種「凝視」,也可以是巴特的「關心的攝影」。在「遭遇」中,與我面對、被我凝視的「畫面」,成了「容顏所示」,這個對面的「容顏」其「示」了什麼呢?這就要看我的敘事了,但這個敘事如果只是「我的感官、感覺、印象」之單純化,那就是單方面的,我並沒有真正進入這個容顏所示之中。「示」是在我與容顏遭遇與面對面時,把"我-容顏"「之間」的「距離」化為「我與容顏共享的一個空間」,一起構成了「我們的世界」,這才能是對我而言,「對面者」能稱之為「容顏」,而此「容顏」也向我投來「容顏所示」。我把我在「示」中感受到的表達出來,就成了「容顏敘事」。

1.2 巴特,頁103

「我母親在有我之前生活的那個時代,對我來說,就是“歷史”...。我自身永遠不可能有任何回想使我瞥見那個時代,...然而,......我卻能使我身上的一些東西甦醒。」

面對著這樣的一幅畫面:

紅薔薇蔓延上了教堂的灰石牆。(2004年2月2日,上海,徐家匯區)

這一幅畫面如何能在我筆下而產生「容顏敘事」而迴向「那遭遇時存在」,現在已「轉向」而不再了的「過去」狀態之「容顏所示」及「示」中的「我與容顏」呢?我說:紅薔薇在我遭遇它之前,已經蔓延了一公尺又五十公分(假設如此,我沒有親自量過,我也不會帶尺去悠閒地散步!),這表示一年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切割成四分之一(春天時節)可以蔓延二十五公分,它已經有了「1年又365 1/4 × 1/2」的「歷史」,「歷史」的長度是蔓延的長度。我不曾接觸過「現在」之前的任何「紅薔薇與灰石牆」的「歷史」;然而,必定是那「歷史」造就了「現在」的狀態。因而,「容顏所示」便可以是「紅薔薇-灰石牆」的「畫面」向我「示」出了「迄於現在」。有某種生命向度以「歷史」狀態而呈現/蘊藏在「示」中,我也是如此的在「示」中。同樣,我來之前也有「歷史」,但這「歷史中的我」終未曾與「容顏」遭遇過。但是現在,「歷史的我」於「現在」來到了此一石牆之前,看到了這一幅畫面,畫面與我面對面著,「容顏所示」,在「示」中,我們面對面、我們遭遇,我們一起共在「示」中,也一起共享與共品味著彼此的「歷史」之來到此。我於是「容顏敘事」,由「現在」在咖啡館中的時刻(2004年2月2日午後上海衡山路上的凱文咖啡屋),正在寫作。已轉向寫作的我,可知:『我現在在此「容顏敘事」』已成了一個「事件」,而在「敘事」中的「容顏所示」,更是一個方才的「歷史事件」,我意圖在「敘事」中寫下「容顏所示」。更進而,在「敘事」中具有歷史意涵的「容顏所示」之中,也有著「我與容顏/紅薔薇蔓爬在教堂灰色石牆上」的「各自歷史」的「來會」,在「我」與「容顏」之「遭遇」中。

1.3 巴特 , 頁107

「我獨自一人去了她過逝時住的房間,想找到我曾經愛過的那張真實的臉。結果,我找到了。我母親那時五歲(1898),她哥哥七歲。」

「我 "知道"那是她,但我 "看不見" 她的容貌:(不過,作夢的時候 " 看得見" 嗎? "知道' 嗎?) 我夢到她,我夢到的又不是她。」(巴特,頁105)



在「容顏敘事」裏,你「看不見」書寫(敘事)者的「方才」。在面對面之際,相互所示的「容顏」,你「看得見」嗎?你只能憑想像來聯結「敘事-所示」,你只能憑「閱讀」進入「敘事」去尋找書寫下的「容顏所示」。「容顏敘事」能再現「容顏所示」嗎?你的目光貼上「文本」之際,--也是一種在目光中的「容顏所示」,「看得見」的、或「看不見」的。在「文本」中的「容顏敘事」,不正在你「閱讀之際」已轉成了與你遭遇與你面對面的「容顏所示」麼!自然,你閱讀的仍是書寫的「容顏敘事」,你閱讀到什麼「敘事」中的「容顏所示」呢?還是你不再追尋,只是在咖啡館中閱讀,盯盯的凝視,從「容顏所示」轉成而來的「容顏敘事」之「敘事文本」,在咖啡館中只是一個「文本」,與你相對、與你遭遇,你的閱讀你的書,你在桌上手持咖啡色書皮的書時,眼與書中之字的距離,與週遭的咖啡香所能飄及之處,加上窗外的天際與陽光反射,一起構成相對之際的「容顏所示」,「書」便是你的「容顏」。旁座也許有人正在觀看這一個事件,對他而言,只要他或她「經意 / 凝視」,你的觀看閱讀你的書,你們的「容顏」,對他或她而言就是另一個「容顏所示」。

1.4 巴特 ,頁108

我仔細觀察那個小姑娘,終于在她身上又見到了我母親的影子。

在我母親生活的最後階段,就在我看它的照片並發現在暖房裏拍攝的那張照片之前不久,她已經衰弱了,已經十分衰弱了。我一直陪著她。......對我來說,她成了小女孩了,跟她那第一張照片上那個小女孩在實質上合為一體了。(頁113)


巴特看到照片中的少女,是他的母親,在他出生之前。這是什麼「容顏入目」!我怎能看到在我出生之前母親的少女模樣!那樣清純的辮子般!但是,這照片卻已經很老了,比我還要「老」。那是在我母親之為少女時--照片之中的--「誕生」的照片。因此,我此刻「持」在手中的,不僅是「照片之中」的少女,也更是將「照片之中」含在其中的一張有邊框的「照片」。我將目光些許退後時,便看到「它」的邊框,有邊框的並且含著「照片之中的少女」的「那一張照片」。此刻,與我面對的,不僅是「照片之中」的少女,而且也是「一張照片」。這張照片,顯然比我「老」,昭示了「照片之中」的少女可以比我「老」--是我的母親在少女模樣時攝下的「痕」。那「痕」,依存在「照片之中」,也是比我「老」!只是與我目光相對令我呆呆怔忡住的,仍是那「十七歲般少女模樣」的「清純」吸引著我的「我的母親在少女時候的模樣」,藉著我手上「持」著的「遺跡」,我與其「之中的容顏」相對相視而相示。於是,照片向我召喚,召喚我的目光相對而「示其容顏」,我於是乎寫下這一段「容顏敘事」,邊思索著方才的「容顏所示」及其感動!

二、西安城牆
1.遊記
由是,西安城牆可以述說由漢代至明代長安之「城牆敘事」,以其城牆之容顏座落而在夕陽餘暉映照中之「示」而「說出」,有待我們前去觀「示」而「敘事」,轉成為「文本」之形態。以下是一篇遊客欲訪西安明城牆的遊記:


昨晨清雨,城牆朦朧,雲蔽日故未登樓。今日黃昏,視野尚佳,燈華已上,牆外有聲,是秦腔嘈嘈。獨自行走於城上之行道,此行道甚寬,可供人騎單車,亦有小型機動車出租。此時月華破雲而出,銀白照映城牆,青階皆石,鐘樓皆木,略黯沉斑剝已有年歲之黑顏,彷彿訴說低語,並向我哀沉注視。此時此刻、來此在者,正是旅人凝入西安城牆座落之中時。一切緣,來自夕照木紋斑剝,月映青石城階,與夫旅人一人獨自之行,想像李白「長安一片月」,想像平陽公主正轉身回眸,那長安人家,小樓閣欞,青衫尋常亦復嫣然。我有感,我遂面對,與城牆面對,融入城牆及其週遭市集,一切高樓摩登皆視不見。此時,只有漢唐長安想像能入我心,我視城牆座落為容顏,料容顏示我應如是。
若我無感,若此際無月華,若月華不銀白,則城牆亦只是城牆,而遂無容顏向我召喚,容顏所示,即是:城牆座落與旅人行來立佇所面對而共在之世。我既無感,城牆亦復只是城牆,座落仍舊千古,自隨年月而歲歲更老去,自自在在(孰知?)也不復有面對者,也無遭遇,也無容顏。
若我無興無趣,或今日正霪雨霏霏,遂無與城牆際遇之機,便無此時此刻、旅人與城牆共有之對面。緣乎昨日,是霪雨且霧矇,我遂無立姿之可能。只有轉向,以背影向城牆,旅人正面迎向一輛駛來之公交車,驅往大雁塔尋雨中雁影。

在這篇遊記中,有幾個關鍵詞足以作為術語般的注意:
  1. 面對與遭遇---相遇方有相視,相視方有此時此刻之所「示」
  2. 我來此,我在此。
  3. 轉向---即是「不面對」。不面對又不是不存在,而是行動者已轉向面對它者。只是文本敘事不以此為主題 不以是為主角 不以此為聚焦 遂若不在敘事之內。故「城牆敘事」因天氣不成,轉向大雁塔時,即為城牆敘事情節之終了;然就大雁塔而言,敘事才正開始。

2.「明城牆」的座落與容顏敘事

明城牆座落在西安。 是「物」嗎?是「城牆」嗎?是已經持存了四百年的「明城牆」嗎?即便是「明城牆」,它的現存意義,或是它所呈示的「自身所示」之意義是什麼呢? 「明城牆」之「明」,在今日 / 現在已為民國或共和國之時,「明」已然是一個「歷史名詞」,因而「明城牆」必然也是民國 / 共和國的現在仍然「活著」的一座城牆,座落在西安,--不,應當是由長安至西安,活得已夠老,逐漸高齡且老去的一座「明城牆」。就今天而言,它顯然已經是一個「遺民」了!如果我們來「西安」就為了觀看已截去上下肢的這一座「明城牆」!彷彿「它」是一個考古學上所稱謂的「遺物」、「遺跡」,表示「它」不是一個民國及共和國的所有,這在「它」與週遭環列並立的聳立高樓大廈,正可以展示出來「它」的「遺跡」之「孤遺性」。是什麼學問、什麼意識構成了我們的觀看這座「孤島」標名為「明」,--注定了要座落為一個「遺民」的「容顏」姿態。但事實上「它」又的確生存在民國與共和國時代--一直到我來此時,「它」都還是,只是「它」又老了些,「共和國」的「西安」人士正為「它」修補彩新粧,一直到我寫這篇「容顏敘事」時,「它」又更老了些!被稱之為「明城牆」的「它」,顯然在時間中顯出了雙重的性格,一方面「明」已經不在了,已是「歷史的」稱謂;一方面「城牆」又仍然存在,確實在現在還「活著」的那種活著,並且經歷風霜與歲月,高齡的紀年,曾經以居高之姿看盡 "幾度夕陽紅",然後漸漸年華老去,成為褪色的奇怪容顏,既沒有鋼、也沒有鐵,舊的斑斑肌膚只能證明黑色是它的容貌,木與樑是它的本質,昔日的高大現已老舊的垂首低姿。如果只是「城牆」,那麼歲月流入它的體內尚嫌不夠,不夠讓黑色染上肌膚。只有「明城牆」,當我走來觀看與面對,它的座落之姿態與容顏,才向我示:--低低訴說--「明城牆」是一個「遺民」!
這城牆是一個「明遺民」! 城牆上頭的一個角落,我「看」到了一個深痕,明顯是一把刀的劃下,必定是一段故事,一個敘事,或許是一場戰爭中一位士兵的抵抗,在死前的一把刀--不知是胡刀抑或漢劍的對決之後劃下,也許是一位守城將軍的長嘆之後的無奈,一劍劃下的戡入,已是這痕如此之深。 「刀痕」又成了「歷史容顏」向我「示」來。這裡,我必須要參照並且聯繫巴特的觀看「母親少女時的照片容顏」,來作這「示」中相同的疑惑,--我怎能在「照片之中」看到--並且還與其面對面--我母親在我出生之前的少女模樣在照片之中?這是怎麼回事?「照片之容顏」究竟向我「示」了什麼?因此,我又怎能看到千年以前的「荊軻刺秦王」與「霸王別虞姬」,2即便我已來至江邊的遺跡之所與聆聽著梅蘭芳!我怎能看到百年以前的故事 / 行動--「一刀劃下」?我能看到,我確實看到--眼睜睜地確實在此時此際「一刀劃下了的刀入石的交會」--其「痕」入我目來,在我眼前,與我相對。在我出生之前便已存在的「痕」,這是怎麼回事?一如我怎能看到千年前武帝於殿上怒斥了司馬遷的面容?「痕」是「證明」(巴特說的,照片特有的便是它的證明能力),還是「示」?如果「照片之中的十七歲少女」因為「照片」而依然揭示了「前者」的存在年紀確實比我老,是比我老的「痕」;那麼,比我老且我看不見、我不在場的「一刀劃下」,就是比我老、一直比我老、現在還高齡地與我面對、相視、相向的那一將我召喚至其「容顏」中的「痕」。
這是結論了:
「痕」是與我相對的「見在 / 整體」,還是百年、千年的「過去 /
殘片」--有個場域被稱作語境在支撐著這個片斷的語言?


三、作為祭文的一篇文本---閱讀際文中的哀戚
韓愈與十二郎韓老成皆少孤,韓氏宗族亦只有兩人傳宗,故愈與十二郎自少即有非常之親、非常之情,此愈之「祭十二郎」之「祭」所以深摯而悲,〈祭十二郎文〉之「祭文」所以悽婉而淒也。「祭」已往矣,「祭文」猶在。「祭文中的現在」充滿著追憶的筆調,召喚著十二郎「已是生前」的「過去」,置入「祭文中的現在」,成為「祭文」。試著找尋已無覓處的十二郎之墓,墓前似乎有個韓愈的容顏,正在臨墳而祭,傷泣的「容顏」在「祭文」之焚燼煙杳中依稀升起。然而,也無墓前、也無容顏,只有「祭文」的「敘事」。說 / 寫出愈與十二郎由生到死的「祭文敘事」。 我們「現在」已聽不見現場的臨弔之誦,也無可而視見現場韓愈悽淒焚文的容顏,更無法聽、見韓愈在「祭」的心態下俯案而書之下筆沙沙。又一個「現在」,我們,自被置放編入了的「韓昌黎集」中找到了文本---被稱之為有出處的「集、卷、葉」的 <祭十二郎文>之文本。開始「閱讀」到「文本」中的「敘事」,開始知道「文本敘事」中另一個「現在」的「追憶」,也開始知道那個「文」中的「現在」有「祭前」、「祭」與「祭後」。「祭前」已是韓愈的不在場,是已成往事的「憶」;「祭」是隱身於「祭文」中的當下性---或歷史性,心靈自第一字至於最末一字似真還幻地泊泊流向;「祭後」則是韓愈自墓前的返身,也是我們前去與「祭文」相遇之際。在與「祭文」相遇之前,「祭文」---有著「祭前」、「祭」、「祭後」之「敘事」的「祭文」,在與我們相遇之前,沒有「容顏」。相遇之前,我們亦正他處流浪。有「祭」有「文」的「祭文」,「文」猶在此,---種種的身世、飄零、流浪、安頓、圈點與標點,千年之後「在此」,在我手邊、目前,與我遭遇、與我相逢,我看到了「它」的「容顏」,是標點的「敘事」。「祭」的「容顏」,安在?一如「祭文」中「未死時的過往」,「在祭文中」其容顏也只能是「憶」的往事---韓愈用的正是這個詞。過往被追憶召回,握在手中,由寸管鋒毫注下,「書寫」了「祭文」,安住在「祭十二郎」的「敘事」中。流浪開始,流傳也開始,容顏又復不在矣!一直到「文本」出現,「敘事」中「容顏」才又充滿著感傷,呼喚著喚不回的「昔日」之「容顏所示」。不知是「歲月」、還是「衰老」,正慨歎著「生是向死的逼近」、或著「生命是聚少離多的永別」之體會。「容顏」,成了「文」中最深的刻劃之「紋」。
有標點的<祭十二郎文>書云:
吾書與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髮蒼蒼,而齒牙動搖。念諸父與諸兄,皆康彊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3
有標點的「祭文」,文中有文,此即「去年」之「吾與汝書」。「現在的祭文」與「存在於祭文中的『去年之書』」同時存於我們閱讀的「祭文」中朗現。文中之「文」所「示」,是「去年」的「容顏之衰」,存於「祭文」的「敘事」的「與汝書」中,所述便是如上所云云之嗚呼者之嘆。「去年」如此,「今年」--對我們而言,豈是「今年」哉--又是何如?「容顏」正在「過去」與「現在」、「去年」與「今年」的字裡行間之「距離」相映中,更為「老去」:
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
我們閱讀到的「今年」,已經是「我們的過去」,崁入在文本中的「今年」入目。「去年」之「容顏」,「今年」僅在「文」中之「第十一行」可閱,夫可閱者亦已不復可見矣!可見者唯存追憶中,轉成為「文」中所書所引之「與汝書」之「文本」。「去年」之「文」,已在「今年」之「憶」,而「今年之憶」,又復成為「祭文」本身所透露出的「案前之憶」。「記憶」愈深,哀慟還深;在「記憶」中,往事成為深深的「現在」。「汝時尤小,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由「過去」而來的「現在」,愈來愈悲痛,可悲者正在於「不得與汝相養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海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魄不與吾夢相接。」可相守者,唯有一「生」與一「死」,以「夢」相接,「夢」逝,「容顏」亦衰,「衰而哀死」與「衰而哀生」!不僅此也,生命容顏之「朽」,尚出現在「他者」之容顏,「容顏」所「示」,凝於「我」之「視域」內:高堂明鏡悲白髮。我與他者皆有容顏所「示」之生命敘事。當你(妳)、我、他者攬鏡或行經古塘之水,映出的正是容顏之朽、歲月之痕。這些「映」出之「現象」:髮蒼蒼、視茫茫、皺紋,本身即是一種「書寫」,書寫于容顏,展現生命變化生成的刻記,亦是生存者自身擁有的「刻記」。這些「書寫/刻記」,當下正以「示」的姿態而座落,以座落之姿態而「示」,召喚面對者之眼神注目,容顏座落的姿態,不是一頁頁的「情節」與「翻閱」。只以「蒼蒼」而「示」,書寫于「髮」上;以「紋皺」而「示」,書寫于「顏容」之上;以「容顏座落」而「示」,待有人來「容顏敘事」。 容顏「示」了什麼?「蘊」了什麼「敘事」?此一問題對你(妳)、我、他者自身之生命皆有意義,問的正是自身之容顏,及其所「示」於「顏容」上之「書寫」,正是此一書寫,可以展開---透過「再書寫」,對「書寫」的「再書寫」---為「容顏敘事」,由是我們必須正視其「示」,凝視關注且有領會,從而將此「領會」---對「容顏/髮蒼蒼/刻記/書寫」之「示」的領會「書寫」下來。對此「書寫 / 示」的「再書寫 / 語言文字」,遂成了文本,這便是韓愈的<祭十二郎文>文本。 一篇「文本」的身世,緣於歲月之痕對身體的書寫,在現象上有了「髮蒼蒼、視茫茫」,此即是「生命」之「示」,「身體」之自我刻記,見證著生命正生存著。我們必須對此有所領會,從而將此領會---對身體書寫與刻記所「示」的領會書寫下來。對「書寫」的「再書寫」,以語言文字進行的「再書寫」,於是便形成了「文本」。「在文本中」,生命「示」其所「示」、「在文本中」遂有「容顏敘事」---一種詩之性格與語言狀態的「文本」。 由是,「容顏」乃成一「示」的姿態,生命在其中顯其奧義---生存者持存之開顯與凝聚,朽與生成即蘊於其中。「書寫」其「書寫/刻記」,將之成為一個「文本」的事件,就是對「容顏所示」(有當下性的瞬間所是)的「敘事」(以歷史性為基的力圖追摹)。「去年」的<與十二郎書>與「今年」的<祭十二郎文>;「當時」的「容顏所示」與「現在」的「敘事文本」對「過去」的追摹與記憶,以及身在咖啡館中的我之書寫,如果你 / 妳現在當面的姿態是「閱讀者」的話!

1 這裡指的是羅蘭巴特的《明室-攝影縱橫談》(大陸本,趙克非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3.1),以下同。
2 這問題置於歷史學領域中,便是:「"歷史"是如何可能的?文本,閱史?照片,存真?古迹,考古?」
3 韓愈,《韓昌黎全集》(北京:中國書店,1991.6),,卷23,祭文二,頁326。

2007年12月28日 星期五

遣悲懷古都:廢墟裏的兩把火——與王德威、朱天心、駱以軍對話

遣悲懷古都:廢墟裏的兩把火——與王德威、朱天心、駱以軍對話

李紀祥



一、楔子
——「台灣史學」與外省第二、三代書寫的對話與歧異

台灣史學史?
是的,我決定了。
台灣史學史?你有主體性嗎?你是外省第二代哩!
首先,你讀錯了,是「台灣史學」史,「台灣史學」是我研究的對象,你一定把它設想為台灣的史學界了!不錯,我是一個外省第二代,而且是標準的中國情懷虛構者,不虛構就沒有「我思故我在」的第二代;正因如此,我才特別地站到了一個有利的據點,來寫這個「台灣史學」中的「寫歷史」的現象。
哎!當然,這已經是常識了;「歷史」的生產不一定是在「史學界」,「文學」生產「文學史」,「文學史」研究「文學」史。
因此,「台灣史學」之中,作為文化研究的一環,當外省第二代已經在政權及本土文化的提倡中被淹沒時,一些人的焦慮,就成了書寫這的關注,也就是我所謂的「寫歷史」,因為他們書寫了存在的焦慮、自我的焦慮,——存在即歷史。只是,他們的書寫,不一定是主流文類——歷史類,文類還有「其他」罷?
同時,非主流的選擇,也是你將自己與他們掛上聯繫的主要原因之一?「台灣史學界」與「台灣史學」在你是特別作出了區分的。
因為他們焦慮!
焦慮也有可能來自於「現代化」!我知道你說的是朱天心與駱以軍,特別是四月十日在台灣公共電視台播出的駱以軍專訪那一段,其中談到有關「眷村」逐漸消失的那一段錄影播出。
是的,但是這卻聯繫上了焦慮;而在朱天心與駱以軍的意識中,並沒有將此「消失」之現象聯繫上「現代化」。對我自己而言,作為第二代的外省子弟,受到大一統分裂及中國近現代史述之影響,常不自覺地將知識與求學之責任扛在「中國情結」的肩上;但他們則不同,相對於我,聯繫到了「焦慮」——台灣的存在情境之某種具特別意涵的顯示。因此,他們的書寫,在我看來,更有資格被稱為「台灣的歷史學家」的身份,他們的書寫印跡了存在。只是,這樣的「寫歷史」作為「台灣文化」的一環,是放在不同的文類中上架的。
你說過,對你而言,有利的最根本地帶便是你們同為外省第二、三代。那是否意謂著對「主體」而言,你太牽強而又一廂情願了。不管是「焦慮」還是「有利」,你都已獨占了「外省第二代」這個詞而且居然還不自知;怎知你不是虛構,而又重覆地虛構了「台灣史學」?
是的。但我仍與他們不同,我受到「近代化論述」的影響;而他們,則顯然已有「在地」的身段;在形式上,也較有後現代書寫的訊息;他們以文學作為文類去反思存在,因而已是某一種意義上的「文化研究」。正是在我的主題「台灣史學」上,通過外省第二、三代作一個主軸,我才發現,我自己是第二代,而他們則其實已有第三代的轉換身影。第二、三代間的轉換,也就是通過「史」的視野下所呈現出的「台灣史學」的一種轉換;一種「歷史神話的承擔」、一種「神聖性」,到存在的焦慮、現實性的變化。

二、傷逝書寫兩種類型:「古都」與「遣悲懷」; 或「老靈魂」與「運屍人」


這個標題有點長!
你注意到了,標題不長不複雜,怎能清楚述說要表述者呢!其實,這個標題也不完全是我擬的;其中的一組名詞還是借用了現成的文學史版本的。
怎麼說?
王德威將「老靈魂」給了「古都」,「運屍人」則給了「遣悲懷」;同時,「老靈魂」也是聯繫《想我眷村的兄弟》及《古都》的術語,這自然是文學史了。因此我如是說,我是挪用過來的。
你想參與文學史的討論了。
也不全然如此,對我而言,書寫存在的焦慮正是「台灣史學」的一部份,我的目的應在此;你要用「參與文學史」也可以。但在我看來,我已經突顯了「上架」與「分類」的無意義。
既是如此,對「台灣史學」而言,這兩人之書寫分型有何意義?
我想,我直接從「外省第二代之書寫台灣史」出發,從而將之視為這一脈絡的兩位重要人物﹙史家?﹚,並將之分型,就已經是別行途徑,秘響旁聞,不取時下台灣史學界的定義,而直接採取了一種新的視野下的分型。這個分型的意義應當即在於對「書寫自我」就是「寫歷史」的看法之提出,同時分型本身也已經意謂了擺開什麼,同時也進行了什麼!
那麼,「老靈魂」與「運屍人」對你有何作用?
這是一組作為對照兩個作者風格與內涵的語詞,王德威顯然在比較朱天心與駱以軍,尤其是從駱以軍出發,因而倒敘出文學史,述出了一種系譜的轉移:由張大春到駱以軍與由朱天心到駱以軍,有什麼不同及意義。在他看來,「老靈魂」存在於朱天心的書寫當中,靈魂之「老」,正因為老的、苦的可以經歷許多歲月,在歲月的增長及容顏的剝落褪色中,「老靈魂」出現了,以弔古而感傷逝者的姿態。而「運屍人」,則夾縫地存在於九封寄給邱妙津《蒙馬特遺書》的書之間。王德威認為在這九封信之間,「運屍人」的角度最能引起他的注意,因為它梳理了屍身,擺置了屍身;具有特別性!
所以你就挪進標題了。
確然!但「老靈魂」之相呼應於「古都」,「運屍人」之相呼應於「遣悲懷」,你不覺得文學中有點不對襯嗎?
何以言之?
首先,「古都」是呈現了「弔古」,一種屬於「描繪」類型的古蹟式尋禮;而「遣悲懷」則是呈現著「傷逝」,一種主體拋向於已逝者﹙甚至是自己﹚的悲懷之詮釋,九封信之間,全是書寫作為「『傷』逝」之自我書寫,以「遣」其自身之「悲懷」;你不覺得,這和「老靈魂」與「運屍人」剛好呈現出了一組語詞的相反性嗎?「靈魂」之與「古都」的「描繪客體」之指向,與「運屍」之與「遣悲懷」的「抒懷主體」之指向?
是有點對反,「魂」與「古」、「遣」與「屍」;假設你的標題,是意在呈現以「描繪逝者之客體」與「抒懷傷逝者之主體」作為兩類型的話。那麼,「描繪型」就不知是指向「古都」還是「老靈魂」?而「抒懷型」也就不知是指向「運屍人」還是「遣悲懷」了!而且我看你是以「古都」作為「描繪」型、以「遣悲懷」作為「抒懷型」的。
正是,無論是「古都」還是「遣懷」,都是弔古傷逝的書寫,但書名作為一個語言,必須承擔著其所書寫的「主意」,則「古」與「遣」不正好呼應了這兩種弔古/傷逝的不同性!
你覺得用這兩型作為區分以取代之德威的兩型好嗎?作為描繪的「古都」中,難道不是處處可見「遣悲」的「老靈魂」嗎?
我想你也可以問:難道在「遣悲懷」的傷逝中,不見駱以軍之具體地指向了對邱沙津已死﹙及其生前﹚的回應,以及這九封信「之間」的具體指向,就是傷己抒己懷己,而也正就是傷朱天心之所傷者嗎?
這麼一說,不就顛覆了你區分為兩型的意思,兩型既不成其為典型,又何區分之有?
區分形態的意義,倒底是天各一方,各據一地呢?還是藉由分析語言而呈現其型?在我看來,區分為兩型,不正是要這兩型之彼此間相互映照嗎?此型之中有彼,彼型之中有此,因而相互性、合成性就出現了;但在書寫中,畢竟有其限度,此書在此,尚有殘缺;彼書在彼,亦然;但一經分型,彼與此就在文學史的天地間結合。小小的誠品、金石堂,方寸之間,自有可觀姿態!
因此,「古都」之「古」,雖為遺址、遺跡,但卻有個「老靈魂」在其中,否則又怎能述說其泣,如東坡赤壁賦之婦幽與蕭哀;而「運屍人」雖指向「屍」,但駱以軍更在意的,是書名的「傷逝」之「遣悲懷」,自身不遣其存在之悲懷,又怎能弔向於已成古、已往逝的《遺書》中呢?
再進一步說,倘使世界不褪色,容顏不花落,又何來「古」之有呢?川端康成之「傷逝」不也在此。「古都」正是如此地作為「遺址」的「描繪型態」而進入朱天心的「老靈魂」中。然則「古」而「弔古」,「悲懷」亦「喚古」,這個世界,正是因為流逝,才須要書寫,書寫的意義,正在於此;若有盤古能使世界不古、傷者不悲,書寫就不須要書寫者,存在也就不須要焦慮了。
海德格好像說過:存在的焦慮就是一種「畏」,「畏在世界之中」!
大哉斯言,但我不懂你幹嘛要忽然扯進海德格!
………………………………………………………,
………………………………………………………。
這兩位作家,是書寫者嗎?
我知道,也了解了你問話的意思,你又在挑我毛病了;好吧,他們兩位,在我心目中,的確是「作家」,也同樣作為「書寫者」,但卻不具學院內制度化的身份,但我可要指出,學院內的制度仍然是與他們有聯繫的,不管是「作品」還是「作家」自身。
這樣「台灣史學」可以成立了!我想是在任何一個角落,特別是他們的書房,作為一個角落,也正是「台灣史學」發生的場景。不錯,但,「在制度中的台灣史學界」呢?
我就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你終究會回返這個「史學界」,因為「台灣史學史」這個詞彙總是在已然中成了一個癥結,一個閱讀上的影響與情結。那你何不說清楚,「作家」與「台灣史學」倒底是如何聯繫的?其實我已經表述出了,無論是金石堂的上架還是學院圖書館上架,它們都是一種分類的上架——即「書的在世界之中」。
我想:作家以一種不具學院制度中的身份,名器不經國家制度之授予及憑證,應當確實有它那麼一點意義吧!雖然你也已經說了,他們與學院及制度還是存在著聯繫!
我記得有人這麼說過,是比喻罷!畢卡索就像是一只章魚,把觸爪伸向每一個有獨創性的角落,汲取他們的創作成為自己的養份,而成就自大。
剛才你對海德格被我忽然扯進來,好像頗有嘲諷;現在你有幹嘛忽然扯進了畢卡索。
學院制度中有兩種型,一種身份之名是「教授」,一種身份之名是「研究員」,但如果混淆了,就會出現大小章魚。
什麼意思?
大章魚常常作為一種怪獸象徵而存在,王德威的書不就是從「檮杌」而出版了他的《歷史與怪獸》。在「台灣史學界」,原有兩種制度的型態,一種是研究院類型的,其成員叫作「研究員」,所以常常感覺缺少書院中家的師生氣息,於是只好不斷地無意識地將章魚爪伸入大學系所中以求生存,否則,就會覺得缺少了世間的什麼……
你不乾脆說是「名」好了!
不能這麼說!作家不也在「名」中!
別打斷我,「研究員」於是與「教授」發生了一場混淆的文字遊戲,我在網路遊戲上看過,結果是出現了一群大章魚與小章魚。
作家似乎不在這個制度的遊戲之內?
「作家」,基本上與「作官」不同,這是「作家」之所以為「作家」,也是其自寓的「家」之所以成為一家之意!基本上,「作家」確是不是一個可以授証的制度,也應當沒有這個制度!但研究員——教授——作家三者是否有著聯繫,我不認為我能看出什麼,我要說的,還是「作家」。人人都可以是一個「作家」,書寫自我,書寫焦慮,書寫抒懷與觸目所見;作為一個「名」,作家焦慮的是如何升等成為一個真正的「一家之言」,而並沒有制度上的升等為「教授」與「研究員」。因此,「台灣史學」在我看來,還是值得關心的「史學」。
你總算說的清楚了,但也因此而味意盡失。
別諷刺我。「書寫中的真實」因此而變的抽象了,因為作家的「在世界之中」而使得「書寫」一詞變得不真實起來,像是一種哲學上的幻象書寫,追尋著烏托邦、理念,不但把「客體」絕對化,同時「主體」也被概念化、文字化。
史學、文學都有嗎?
當我們把書自「架上」抽下,買/攜回家,自己閱讀在自己的角落時,我們才算真正參與了書寫的世界的構成,「作家」的身份,你不覺得因此總是在這裡被辨識與確認了嗎?
這樣,你所說的相互映照,以及書寫的意義便又重新浮現上來了!
天呀!不就是這樣的嗎!

三、廢墟裡的都城

存在之焦慮的自我書寫,正是「台灣史學」的版圖缺塊,此一缺塊可以自此種類型書寫進場,觀索其軸線,倒不一定要加入過多的作家編年或是身世傳記,類似「年譜」與「傳記」的史部分類。
因此,書寫自我——即外省第二代所居之消逝,就是小敘述了?
正好相反!有了「文學史」,小敘述反而是大傳統,「台灣歷史」由誰執筆,未定正由天,而人亦儘逞其能。「文學史」因而是「文學」?我不這麼認為,有了「文學史」,台灣史學因而注意到書寫自我的存在焦慮,很可能反而成為是見證五十年來台灣作為記憶/歷史的最有意義與指標之處。
你是說,文學反而不成其為台灣史學的邊陲書寫,不是「小說」嗎,九流第十家,巷閭之言,在都城裡?
這麼說吧!〈箕子世家〉之與箕子獻陳武王的〈洪範〉篇章,形成了一個對比:「消逝的殷墟」與「新生的禮樂藍圖」;難怪胡蘭成的「山河歲月」充滿了近代的傷逝與傳統文明建構的筆調,這樣,就把「古都」的系譜從胡蘭成又上溯了;從而,「古都」的場景以及存在的焦慮之歷史意義,也就更能讓我們突破「文學史」一詞的近代性侷限而抵達了朱天心自我撥撩的靈魂深處,她想嘗試的,還是書寫與聯繫一個大格局傳統,通過胡蘭成與箕子的聯繫,我們窺見了這一塊版圖的缺頁。
我覺得很好玩的一點是,王德威竟然會透過金聖嘆而將朱天心的「古都」聯繫上了司馬遷?這很令我對「文學史」的驚訝又多了幾分!
不是「台灣史學」嗎?
說的也是,「虛構的大中國之魂」又出現了。但王德威也有道理啊,胡蘭成不是一個最好的媒介與系譜嗎!就像武俠小說般,胡蘭成作為「文學史」這部小說文本中的「師父」角色,不把「江山懷古」這招傳下才怪!
於是「怨毒」寫作類型的筆觸就從「文學史」出現了?
正是!「古都」兩字究竟是作為「朱天心的」弔古好呢?還是還給她一個「歷史的」胡氏江山系譜好呢?
看一看〈箕子世家〉吧,司馬遷寫的正是「廢墟」呢!廢墟?古都?總督府、「康寧祥」、新公園、西門町、末廣町,以及「千重子」,眷村,傷感?弔亡、懷古?這一切,朱天心果然是一個「寫歷史」的作家。這麼一看,再觀察一下〈古都〉,外省、本省,是不是淡了一些,讓人不禁悠悠又惆悵幾分,在那〈古都〉之下流動的朱天心幽幽筆觸之水?
恐怕不只是「淡」了一下,還多出更多的缺頁在這版圖的缺塊當中。她呈現的,正是「起源」作為「神話」的意義,自我定位的破除、第一位的消解:
婆娑之洋,美麗之島。
雖然據说這是他們東行以來所命名的第十二個美麗之島。
不滿那地方的,不自你始。
天啊難道那幾株橄欖又礙誰惹誰了!你尋它們不著。
消逝了的不只這些……
歷史可以破除「起源」,考古可以深掘,主體性於是逐漸成為形容詞,「命名與起源」的奇魅與神話,蘊藏的寓言這才騰出血來。
因此,廢墟以及面對廢墟,這種相互映寫的場景其實是不斷出現的,生命中每一個段落都可以是這種場景。而描寫抑或是召喚——書寫這種生命的形態也有很多種!例如〈箕子世家〉的本身,就傳達了「司馬遷與箕子」原來在「殷墟」之前是可以重疊的;而近代西方漢學中對於「三代紀年」的「斷代」關懷,把「箕子與武王」的對話,納入其「考訂」之中,也是一種面對;同樣地,「處於其中」的自我書寫,也是一種筆調的歸類;把「三代斷代」及〈箕子世家〉當作是「史學」,以及把〈古都〉當作是「文學」,亦誠然是一種面對,一種面對的態度與類別的聯繫;但有形聯繫的根源都莫不是由無形冒出來而呈現的。
於是武王乃封箕子於朝鮮而不臣也。其後箕子朝周,過故殷墟,感宮室毀壞,生禾黍,箕子傷之,欲哭則不可, 欲泣為其近婦人,乃作麥秀之詩以歌詠之。其詩曰:「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與我好兮!」所謂狡僮者,紂也。殷民聞之,皆為流涕。
果然是一派「廢墟」,在《太史公書》中。這麼說來,「廢墟」當然也能被朱天心寫入〈古都〉中了。
是的!「消逝了的不只這些……」、「不自你始」,說她「寫史」也自是有道理的,歷史是大書寫總是綿綿地藏在歷史的小書寫中,「文學作品」因而成了「名著」,總是見證著歷史的文本化!
若只看〈古都〉的表相文字,就等於是「台灣史學界」寫「台灣史學」似的,朱天心就只是成了「台北史」的「地方志」作者了。
你真是了不得,一語道的!
我可不是外省第二代!
這個「名詞」終究會褪色的。我自己也很「悲」啊,要「遣」!
你不是已有「虛構的大中國」可以玩「虛構情懷」的遊戲了嗎?
可是捷運也很好玩啊!君不見三三一大地震,世界最高大樓﹙未來﹚跨了兩座鷹架,我週末去華納威秀因此而要繞路。
這和遣一遣中國情懷有什麼關係?
關係可大了,我要去華納威秀看電影——我還記得小時候在成功新村坐在廣場前看「長江一號」;我哪料到電影在清末曾是「洋片子」,而今卻成了我抹不去的懷古記憶;亦復和「古都」中的青康戲院共同聯線成了老容顏——看完電影後要遁走新光二館的陽台咖啡館,開始寫作;地震造成了災難,交通遭到管制,它擋了我的原來路。我得繞路、換車,從信義路轉松德路、松仁路,耽誤了我寫我中國情懷的時間。
那你寫「在耽誤的路上」好了,反正松德路、松仁路我第一次聽到,對我沒多大意義。
可不是嗎?「歷史」的呈現,端看自我的拋入何方,過去也罷,現在也罷;拋入的狀態倒頭來總要和被拋入糾纏起一份必須理而卻又理不清的情結總帳簿。
那這樣「古都」的路名就顯得有意思了。在「古都」中,你可以注意到,朱天心拼湊的大唐長安或是大隋大興的街道,對她而言,「本土」不經意地常流入她的意識之中,這也正是她自我沖撞與痛苦來源的另一面。你注意,川端康成決不是僅僅以《古都》的文學前輩之姿態,進入她「古都」的篇章書寫與角色佈局中的;細細讀來,一股潺潺的日據時代之遺音氣息,仍然在「胡蘭成時代」之後迴響不已,流經了台大而進入她的世界;西門町啊末廣町,這些街道的反饋與積澱,仍然搖曳了櫻花之姿,化名杜鵑!
那麼,川端康成的影響就不只是文學的姿態出現在她的書寫中了?
正是,文學的姿態之後,還有個身影吧!
是啊!這些街道的名稱,蘭州街、迪化街、溫州街、南京東路、長安東路、安東街、重慶南路、北平東路、青島東路、濟南路,對我而言,路名即是我成長的記憶,烙印著大中國的語境,是如何的在記憶中塑我的形、塑我的心;但對她而言,底下恐怕還有已經被「本土化」了的總督府、台灣電力株式會社、野村一郎的台灣銀行,「啊找到台灣神社了」、「掠過劍潭山腰」;路,對她而言、對我而言,是不同的;我記得的是路名,她掘出傷痕的是「路的歷史」;於是,「林中分歧為兩條路,我選擇旅蹤較稀之逕,未來因而全然改觀。」
你又說了些什麼?
這是〈古都〉中朱天心引用Robert Frost的中譯文鉛體字。
……,……。
所以我說,朱天心的「古都」,正在「描繪」的古都,是一片廢墟,層層的考古穿透了時光,掘出了歷史之旅,在她行旅的腳下。〈箕子世家〉中箕子憑弔殷墟的影子也因此而不斷浮現於我閱讀之過程中。「也有屋子早荒朽成虀粉遭風吹眇只存庭園和圍牆門台。」消逝了的不只這些,消逝、褪色、物換星移;更緊要的是,都還在呀!只是「名詞」改變了!因此,傅柯的「詞與物」形成了「古都」仍在、「古都」曾在、「古都」何在?——的一片茫然。考古的描繪中情境照然,於是老靈魂才能在此、在昔、在今般地來來去去穿越時光,震驚自己。
*我在捷運中翻閱《蒙馬特遺書》,卻見不到「運屍人」來來去去
那麼,說說駱以軍吧!
駱以軍只要搭一趟捷運,就連起了屍旅,「遣懷」出他的「死亡之悲悼」,母子的、外省第二代以及迴向「遺書」之書寫的在與不在之悲與我遣悲;但他雖「遣」,搭的可是「捷運」,完全地現代,完全的今名!駱的筆法,畢竟與朱天心不同,〈運屍人a〉他搭完了捷運,到了頁305〈運屍人b〉,彷彿走出了巴黎的地鐵出口,我們望見了——藍天,不!「他﹙仍然﹚推著母親的輪椅」,「他經過一個有噴泉池的花園」「草坪上有一些小圓葉灌木被修剪支架成長頸鹿、恐龍、山羊或是白兔的形狀。」多麼具像的「描繪」(居然可以分辨長頸鹿和恐龍,山羊不是綿羊),而且那個「有」字,很「有」意思!這些「描繪」之中,才是駱以軍的遣悲懷。顯然駱的描繪,幾乎是一種「堆砌」,與朱天心的一個個打自心底而湧出的名詞都是「曾在」不同。因此,九封書信,反而像是母親的屍體突然地跳出來般,第四書就這麼地從頁89蹦出而躍騰於頁309之前。「在您的遺書中最令我瞿然心驚的那一塊……一次性傷害。」﹙緩緩翻了一頁,頁90﹚
「有太多老傢伙在我們眼前自殺。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們早在我們懂得翻開他們的書之前,便已紛紛死去。」
﹙再翻一頁﹚駱必須要搭捷運才能遣出悲懷的字句。「也許必須有一組足夠複雜的動作。」駱的文筆,以及他的筆下,是必須要有隱飾,他才會躍出自己的。「怎麼回事?忍不住想問您。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以「我」稱「您」,來「遣悲」而「懷往」!像是一黑一白的竹籬,不知道他會藏到那裡,又像是一站又一站的捷運之旅,哪裡又被他藏了一個故事的夾縫,夾縫中又有個敘事!
書上不是說他﹙說﹚是「隔壁」書寫。
正是,他常將自己放置於一個「夾縫」之中,隱藏自己,「隔壁」式的書寫可以讓他顯得更冷靜、感覺更自由,羞怯的眼神個性在文體中安頓好之後,文筆就更自在而益深沉了。
你也陷入了作者與文本的聯繫之中?
那是因為「捷運」指點了我許多事!一種無可阻擋的起伏、澎湃,使駱以軍認真思考自己的系譜,因而以另一種方式回應了邱妙津的遠去、《蒙馬特遺書》之「遺書」的書寫告白;我想,駱以軍正認真思考這個面對,他必須面對這個「自我」的「告白﹙書寫﹚」之震憾,一如卡繆對存在的「異鄉人」及「自殺」的文學、哲學兩途皆須作出回應一樣;總之,寫作,或他,必須面對「自我」的「存在」這一回事,而這也促使他更深沉地看出了朱天心書寫歷史的意義與告白自我的用心。他在作某種巧妙的銜接。「遣悲懷」呵,主角最終還是「自己」!儘管《蒙馬特遺書》已經逝去,身體已經死亡,「她的身體裡某些部分已經死了。」「一個身體的死亡,一旦進入……專業理解,就會出現了好幾組不同的死亡時間。」決定以「書寫」來「悼亡」的是他自己,搭乘捷運扛下「運屍」之責——抒遣此悲乃是天職的,也是他自己;至於份量有多重,廢墟、容顏與花謝、褪色能有多深,就恐非他所能再搭一趟捷運之料想了;畢竟,廢墟與歷史、斷層與地表、逝者與所悲,傷逝者、書寫者,也只能盡其在「自己」。
但是,不管怎麼說,對於一個要遣悲懷而悼逝者而言,書中畢竟還是充滿了「描繪」。
的確是如此,「那具屍體」一直不斷地出現,出現在「他替屍體戴上毛線帽,圍上圍巾。」出現在「就像那些放過了賞味期限的保險膜包的切塊水果,摸摸鼻子便丟進垃圾桶了」之後便又再推起「他母親的屍體」。也出現在那具屍體的「生前」,「生與死之間的清楚界限再哪?」「那些他不在的時光,他母親都在看什麼樣的節目喲?」生前的時光,無論「在」與「不在」,都必須由「那具屍體」來映照,生死之間——生前與死後、逝者與懷逝者,界線便在這裡,這條界限不是分別、不是分判,而是聯繫,是生與死的聯繫,把天人永隔理解成「在/不在」,找尋一條因傷感而模糊的界線,恐怕不如從自身的悼念「生前」於「屍體﹙死後﹚」的「同在/共在」來得更為深沉!因此,哲學思維畢竟還是決定了文學寫作的方向。
但是「運屍人」畢竟有「屍」有「運」、有「生」有「死」,駱的筆法仍然還是成功的。
如果就「生前」與「死後」,則「那具屍體」似乎意義就不只是「尋找一個生死之間清楚的界線」,而應當是「聯繫」起「在」與「不在」,這就是「死亡」告白與書寫的真實意義,每一個人也都可以作到的!我們沒有筆,但我們仍然以「懷念」之姿在書寫我們自身的身體,仍然留下傷逝歲月的刻痕!駱的體會仍然是用著「對比」與「夾縫」隱藏的筆法,「現代的」名詞不斷出現,來對比一個「過去的」時空,因此,「傳達仁」可以很自然的出現在書中;其次,「那具屍體」的「生前」——母親在「松山機場」搭飛機降落的那一段書寫,仍然不斷地運用著「描繪」,描繪「坐飛機」的往昔,隨著穿越生死線——藉用了「憶」﹙還是母親「說」的﹚,不斷地出現這樣的「對比」。也因此,駱也只有用「描繪」來運用「現代名詞」——或者是「過去名詞」。否則,就會形成生死一體,不成其「象徵/描繪」式的「遣悲懷」,以及「生」與「死」的對比了。貫穿其間的,仍然是「憶」的種種在作用我們的人生,過去、死亡、遺書、遺留、現在、映照、映入眼簾的,都可以解釋成駱以軍的風格。過去,留下的不過是一具手推著的「那具屍體」,還是「母親」?向「死亡」的「您」哀悼,還是「遺書」?
因此,駱註定了必須要描繪,也就是一定要讓「那具屍體」來一趟「捷運之旅」,否則,駱的「遣悲懷」與「死亡之舞」的主題之冒出,與「屍」之對話,母親與身體之生死之旅的穿越與駱本身身體記憶的蘊藏,就既不能自「夾縫」中冒出,也不能自「隔壁」傳來聲音。
但是,「隔壁」傳來的淺淺地悲,畢竟到達了終站!
人總要到達那條對街的!下雨了。
……。

二○○二年五月廿五日初稿
六月八日修訂稿